第一章  梦魇

        雪下了整整两日，风雪从窗feng里灌进来，烟海阁里冷得像冰窖。

        海桐蜷在榻上，低着tou剧烈地咳了一阵。她拿手抵着xiong口，指节nie得发白，咳到最后，hou咙里泛起一gu铁锈味，又被她ying生生咽了回去。

        一年了。

        自打父亲横死、海桑用剑在她脸上划下那dao口子起，她就被困在了这座后山深阁里。

        如今山庄上下都传大小姐受不住丧父之痛，疯了，废了。人人都夸新庄主仁厚，念着骨肉情分没把她赶出家门，只送到后山静养，吃穿用度一应不缺。

        只有海桐自己知dao，这是一口填不满的枯井。没了内力底子，她的shen子骨垮得很快，一年到tou断不了汤药。院子外tou那丛蓝雪花早被大雪压折了枝，屋里整日只有散不去的苦药味。

        风雪里隐约飘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呜呜咽咽的，是埙声。

        那调子顺着风从山dao外飘进来，不高不低，像一dao甩不掉的影子，夜夜守在她窗外。

        海桐听着那声音，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暗红血玉。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握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翻了个shen面向里侧，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刚睡过去没多久，那个zuo了一整年的噩梦便又找了上来。

        冷得刺骨的湖底，水草缠着她的脚腕。她拼命往上游，眼看就要够到水面上的光亮，却瞥见不远chu1有一dao人影正往水底沉。那人闭着眼，脸色苍白，像已经没了气息。

        她忙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就在指尖碰上衣料的那一刻，水底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反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dao大得吓人，拽着她一块儿往不见底的深水里坠去。

        海桐猛地惊醒，呼xi急促，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梦里那只手的力dao太过真切，过了半晌还没散去。她下意识抓紧领口，手指发颤地往下摸了摸――中衣底下，shenti深chu1似乎还残留着那些夜里留下的酸胀与钝痛。

        这一年里，后山的门锁得再紧，也拦不住那个在半夜里推门进来的人。

        窗扇被风chui得嘎吱响。她赤着脚下床，摸黑把窗hu扣紧，隔着一daofeng隙往后山深chu1看去。

        右脸颧骨下tou，那dao两寸长的旧疤被冷风一chui，又开始隐隐作痛。熬过这几日风雪，离立春便只剩七天了。

        ......

        沧山山涧里的薄冰午间化开，入夜又冻上。冬天还没走，但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冷了。

        半山腰上楼阁层叠，从山脚往上望，几乎占去了半面山岭。

        沧海山庄曾是中南一带的名门大族，隐退后，世代子孙都师从太白。已故的老庄主骆雁霜，早年更是太白门下最负盛名的弟子之一。

        骆海桑正慢条斯理地ca着手里的长剑。

        步光剑铸成已有两百多年，哪怕多年没见过血，剑shen依旧泛着冷光。按规矩，这把剑历来只有沧海山庄的主人才能执掌。

        一年多前，骆雁霜亲手把剑交到他手里时，他还愣过一下。

        那时他规规矩矩跪在父亲面前，双手接剑。还没等他开口问，骆雁霜便先说了话：“从我决定送你去太白那天起，为父的心思就已经定下了。”

        “那次在荆湖的试炼，既是太白对你的考he，也是为父对你的考验。海桑，你果然没让人失望。风掌门说得不错，你冷静自持，智勇双全，把沧海山庄交给你，为父放心。”

        骆雁霜起初看不清他的脸，只当他低眉顺眼，温顺得像块收在匣子里的钝铁。直到海桑抬起tou来――那双在秦川风雪里洗练了十年的琥珀色眼睛，冷冷淡淡，没有半点波澜。

        “海桑，必不辜负父亲信任。”

        骆雁霜对上这双眼睛，像是从他脸上看见了谁的影子，呼xi顿了一下，很快别开了视线。

        冠冕堂皇。

        海桑低低嗤笑了一声。屋里早没了老庄主衰朽的shen影。

        他把剑横在眼前，亮如明镜的剑刃上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咔哒”一声，长剑入鞘，清脆的声响格外好听。海桑闭上眼听了一会儿，才把剑放回原chu1。

        窗子半开着，微nuan的春风chui进来，隐约带着点山间梨花的清香。前院各chu1，下人们正把大红喜绸一daodao挂上高檐。立春快到了，正是他的婚期。

        他推开窗，目光越过重重飞檐和刺目的红绸，冷冷望向后山烟海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