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掺进来一副牌就多个变数。”陆昭笑了笑，眼底却不声色，待上家的沈澄誉出了一张万贯，这才把手里的索子打了出去，“瞅瞅，这死局还不都活了。”

        在一片尴尬的气氛里，陆昭再度开口：“如今这个时局总不能大家抱着一起死，魏国那边还是要派出一个人接洽。沈伯父，这事就得你来出面，可不能推脱啊。”

        玄色的衣袂下，被雨水浸透的袖口，贴合着女子清瘦的腕骨，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失去所有光泽的百辟长刀，在女子的素手之下，竟似愤怒低吼的巨兽。

        想到这里，尽是猜测，袁措忽然挣扎起，跪地嘶喊：“不、不是我……是他们！”咽涌出的腥膻仿佛蛇胆，将他的声音灼得沙哑，灼得格外怨毒，“一定是太子下的令，是太子！他自己跑去攻朱雀桥了，倒把嫌疑撇得一干二净。”

        三个人里朱宣文也抬看向陆昭。

        天际之，一巨大的电光撕裂云，犹如异兆。雨水如天漏一般自穹而落，冰冷地划过陆昭的额、鼻峰乃至下颔，其容颜较之先前，似乎清晖更胜，亦如异兆。

        牌又打了一圈，轮到了沈澄誉，沈澄誉将手里的兰花筹子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拱手：“臣卑微之躯，怎敢独当一面。臣之后便与各家商量，大家一同出面，在魏太子那里争取一个好结果吧。”

名字，晃得刺眼。顺着吊牌的方向看去，同样炫目的是女子与那位死者太过肖像的面容。

        “打开朱雀门，升起降幡，一旦看见太子的节杖，就炸了朱雀桥。”陆昭不容置疑的命令留给了前来的羽林卫，而那抹涅槃色的衣袍，旋即消失在更加黑暗的甬尽。

        世族寻找阶梯，寒门寻求出路，而他只想求生。

        一个时辰后，大雨转雪，窗外银花一簇簇坠下，明明是寒冷的冬天，如此盛景倒非得用热烈二字形容不可了。吴旧苑的麟趾殿内，一场牌局打的风雷暗蓄。

        底下三人忽然静默，眼神交了一番。朱宣文本想过几轮再和索子，如今见陆昭一张索子打出来，自己却因刚才的话不敢明目张胆地拿过来，脸色有些阴沉。

        “啰嗦。”那声音清冷空明，态度亦清冷空明。刀锋的银光逐渐拉长，绵长悠远的雷声终至颅。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陆衍，即便盔甲已被践踏的残破不堪，亦能辩认出那边缘包裹着上好革。还有那把百辟刀，镶金嵌宝，真是致。然而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它就被埋在了主人的下。

        一百三十六张骨牌外加八张花牌牌面，齐齐整整地镌在白玉筹子上，尚书仆朱宣文从筹子堆里摸了一支，玛瑙色索子在烛火下端得是鲜艳。“这蜀地来的新玩法……两副牌一起打。”朱宣文看了看牌面，撇了撇嘴，“牌面难记的很。”说完了一张文钱，“你们有索子的别攥着，碍了郡主和牌，那是大罪过。”

        陆昭抿了口茶，似乎只在乎着眼前的牌局：“今天就送过去呗，和伯父准备的那几个舞姬一起。”

        陆昭当然知，桌上这三个牌搭子其中俩人都和魏军有些往来，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权力的游戏一旦撕破脸，向来是穷图匕现的。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凑个局子。墙外，一个个生命坠入血色的深渊，墙内她与他们讨论着冬季的鱼脍和和牌。你来我往眼底生风，互通有无的同时，也对这几年的君君臣臣个交待。

        “那我可就和了。”陆昭将玉筹摆开，望着另两人，“梅兰竹菊四君子，春夏秋冬一轮回，好兆哇。等过了这坎，来年咱们四个还能再凑一桌。”

        袁措也没有多想，只觉得眼前的人应当是某个世族家的孩子，于是扑上前去一刀便往脖子上抡。他的刀尚还锋利，但交战数次已有了缺口，砍了一下，颅竟没有断。于是他闭着眼睛，连补了数刀。即便如此，他依然忘不了死者的面容。那是俊秀白皙的贵胄面庞，而且，他还那么年轻。

        陆昭下家的一个年轻人强忍着笑，出了一张竹子。

        素闻吴主夫人曾产下一对龙凤胎，其中一个就是陆衍。那么眼前这位玉面修罗的份，亦可想而知了。

        沈澄誉先牵开口了：“郡主交待臣送给魏国太子的厨子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送过去呢？”

        可他真的冤枉。其实吴魏两位国主曾指淮水盟誓，若来日两国开战，祸不及皇族。可是开战前都督又说了，太子有令，斩敌将首者，赏金百镒。

        不过，既然被捉住，对方又是那样的份，袁措也知，自己的命八成是留不得了。他不懂得，亦不清楚，自己是否早已被当成上位者们用过的肮脏手套，在完成杀戮吴国皇室这个壮举之后，被推到了对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