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晚的思绪被他打断，转看过去。

        除了忡怔和疲倦，只剩惨白。

        在那些因久远而愈发明灿的回忆里，长孙寒永远是背脊笔板正如青竹，意态清正，人如寒山孤月，剑比紫电青霜，从她踏上这条修仙路的那一天起，便成了无数憧憬里最幻梦的存在。

        她侧着脸，心不在焉地看着曲不询拿着她用过的碗筷，解决那剩下的半盆鱼汤。

        沈如晚把空碗筷推给他。

        曲不询微怔，挑眉，略带惊异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直白地夸奖。

        她没忍住想，曲不询和长孙师兄当真半点也不一样。

        到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也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沈如晚向来冷心冷肺，所有她认为应该的事，她绝不后悔。

        在临邬城隐居的这十年，沈如晚几乎和修仙界断开了一切联系。

        “蓬山第七阁有一味名肴，叫‘湖上初晴后雨’，正是一鲢鱼汤。”曲不询沉了片刻，仿若随口，“我侥幸学到一鳞半爪，也有许久没动手了。你是蓬山高徒，应当熟悉此味？”

        她已有十来年没有喝过这鲢鱼汤了。

        沈如晚和沈晴谙关系最好，每天早也是鱼汤，午也是鱼汤，到了晚上，还是鱼汤，一天三顿，偶尔再加个夜宵，吃到她往后一进饭堂就要绕着鱼汤走。

        在旁人上找已故之人的影子，本来就是缘木求鱼。

        “喏，你的。”曲不询麻溜地夹了一条鱼出来，倒了半碗汤，连着筷子一起递给她，“我一看你这样子就知你爱讲究，筷子给你先用，你用完再给我，这总行吧？”

        碗，曲不询自己也有一个倒酒用的，但筷子只有一双，现在就在曲不询的手里。

        “很好喝。”她重复，“就是‘湖上初晴后雨’的味，你的手艺很不错。”

名利、急公好义。

        其实沈如晚不怕毒，到她这种修为，鲜少有毒能伤到她，更别说要她的命了。

        十数年一弹指。

        族姐沈晴谙当年拜入蓬山第七阁，学的第一名肴，就是这‘湖上初晴后雨’。

        她从不后悔。

        “很好喝。”她说。

        沈如晚站在船板的最边缘，远远望向交在白云深的湖面。

        “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她说。

        她都不在乎。

        她不再和旧识通信，也不去入周围的修仙者圈子，更不怎么打听修仙界发生的事，她能记起的只有在她退隐之前的消息。

        沈如晚目光一点点落在他上。

        沈晴谙后来就死在她剑下。

        “闲云野鹤，无名之辈。”他说得很轻松，甚至有些快活，翘着吊儿郎当，“你没听说过就对了，要是名气太大，我还嫌烦。”

        她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等下一阵风的到来。

        那些被淹没在岁月里的小事，那些微小的不能更琐碎的细节，虚假又真切的快乐，还有那些包裹着谎言的温柔。

        曲不询这个名字，她从前没有在任何传闻里听见过。

        沈如晚轻轻地抿，习惯地蹙眉，又很快散开，坐到他对面，手往篮子里一伸，才想起她只带了一副碗筷。

        要么是曲不询成名较晚，在沈如晚退隐后才有了名气；要么就是他行踪来历神秘，不打算扬名。总之，以他的实力，只要他没有刻意掩盖，就一定或多或少有名气。

        接过那碗汤的瞬间，她心里忽然想，曲不询不会是想给她下毒吧？

        她垂眸对着那递到眼前的碗筷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

        曲不询盘着坐在那盆鱼汤前，手里拿着双筷子搅来搅去，半点不讲究。

        要么，走她剩下的所有；要么，把她曾经失去的都带回来。

        沈如晚微怔。

        沈如晚怔怔地坐在那里，千万绪都涌上心，十年前让她心力交瘁，可十年的折磨一旦成了习惯，便仿佛也苍白了起来。

        她亲手杀了她曾经最好的朋友、或远或近的所有族亲，和她曾经最憧憬仰慕的师兄。

        曲不询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慢慢地尝味，入口便神色忡怔，久久不语。

        曲不询轻声笑了。

        她垂着眼睑，浅浅地尝了一口鱼汤。

        她就像是一盘沙，曾有风来，把她的一切期待和欢悦都散了，只剩下枯燥的生活。

        何止是熟悉。

        沈如晚没说话。

        那年沈晴谙反反复复练了一遍又一遍，出来的鱼汤能填满一条小溪，没解决，就送给亲朋好友吃。

        “想什么呢？”曲不询忽然叫她，“鱼汤都好了。”

        别说什么寒山孤月了，浑一子四海为家，下一刻就能浪天涯的游侠气。

        可偶尔，她也会想起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