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

        盖云冲波山居于檀的时候，见过的最大官员就是县府派来收税的吏员，因檀山一带土地贫瘠，若逢年时不好，所谓“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那真是家常便饭，不要说一般的猎农夫，就算是村里的两家地主，见着那黑靴红帽也要胆战心惊。而自离檀山以来，逃命时候多，太平时日少，特别在遇着太平后，虽不能算是过街老鼠，也几乎是人得之，每每见着官府的人，第一个念就是怎么不引起注意的跑路，象这样被奉为上宾，连地方官都下席坐陪，那真是生平未遇之事。

        要知“吉沃招抚使”一职虽然没什么实权，却也是朝廷四品官员，若平调回地方上，便是一郡刺史，是连“县官老爷”也要战战兢兢的大官，云冲波现在居其上席，说起来，也真是一份非同小可的风光，争奈他却实不争气，除了紧张便是紧张，竟连两只手该放在那里也不知，脸是早已笑的僵了，连脖子也梗梗在那里，说什么也扭不动。

        各人分席而坐，面前四尺见方一张矮桌上，摆得满满登登，什么风干肉、渣糕、人参果糕、炸牛肉、辣牛肚、灌、灌肺、炖羊肉、炖羊…等等，中间放着一大盘点心，是些酥油糌粑、渣包子、油炸面果之类，另有两只阔腹敞口的银壶，分装酸子和酥油茶，香气扑鼻。只有法照前全是素食，但也的美异常。

        这一桌尽是雪域风土食品，有不少云冲波一路上早已尝过，但现今桌上显是高手所制，无论色香味形皆是上品，看上去便教人食指大动，云冲波一路走来，辛苦非常，眼瞧着这一桌美食，咙口几乎要伸出把小钩子来，却不敢乱动，强自拿着，不住拿眼偷看花杨两人。却见他两个都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心下不觉大恼：“两个家伙都不是好人，这当官的难看不出来么？还和他们这样亲热的说笑…”

        “这当官的”正是招抚使屈竹，约莫四十岁上下样子，面如冠玉，三长髯乌黑发亮，修的一丝不乱，瞧上去倒也仪表堂堂，他全不知云冲波正自腹诽，手托一杯香茗，正与杨继之探讨茶心得，说得大是兴起，笑：“…杨兄此言差矣，《大观茶论》固然到，但也不必因人用言，本官倒觉得文长先生的《煎茶七类》才真得茶中味，亦合着我辈份…”云冲波听他两人兴致，尽是些什么“茶侣、茶勋”，那是一点也听不明白，心：“查询我是知的，查驴就不知什么意思，难茶好不好，与运水的驴也有关系么？”却突然想起一事奇怪，一座饮得都是酥油茶，怎么偏这屈竹喝的不一样？正想时，又听一人大笑：“屈大人来咱这里也有十几年啦，便连口音都改过了，就只有这口喝的上改不过来，这玩艺儿茶里面没油，简直比刷锅水还他娘难喝，也亏你灌的下去。”屈竹也不理他，只笑：“酥油只是入口时香，回味起来，便觉腻人，那有清茶这般醇厚绵长，兼能涤心清…班戈公只爱吃肉，实不知‘熟热素少’才是养生要诀…”云冲波顺说话看去时，是一条虬髯大汉，左袒着衣服，笑声如雷，他刚才听得介绍，知这是“顿廓大堡”的首领班戈，心：“这家伙是很壮的，当然不喜欢喝茶，其实果然还是肉汤好喝的…”一时居然有些“知己”之感。又见花胜荣危危而坐，神色极为矜持，正慢慢：“贵的熏香那是极好的了，但烟火气稍稍重了些，未免有些不美…”肚里暗暗好笑：“大叔倒也真有两下子…”却见对面三大寺的寺主皆听得颇为认真，竟还在轻轻点，顿感不妙：“他路上收集那些药草搓啊搓的的，难是准备来这里冒充中原的香料卖…”又见杨继之自端那银壶倒时，手指在壶上轻轻动，更是大惊：“他都已经要取模了…”正想着怎么找机会警告一下“这两个家伙”时，却觉肚中咕咕作响，才猛省过来：“怎么都坐了半天，也没人带先吃东西？”再扫视一圈时，才想起来上首至今仍是空着的。

        （真是，不想请客就不要请好了，老不出来干什么…法王很了不起吗？）

        胡思乱响中，却听到击謦声响，连绵不绝，又见三大寺寺主一齐合掌起，神色其为庄严，忙也跟着起来时，却因急，衣服挂在桌角上，险险将桌子带倒不说，更将桌上茶壶震得泼出一大片来，心下愈窘，唯喜一座上无不老于世故，皆作不闻，后面早有仆人过来收拾，转眼已又是整整齐齐的一桌。

        云冲波稍一分神，再抬时，见不空已至席前，边一左一右两名僧人，皆有山岳之势，虽未见过，却也猜得出这该就是什么“六贤门者”中的东门宝寂和南门慧生。他见不空年纪倒也不大，似乎只三十三四岁的样子，材瘦长，脸上却是死气沉沉，低眉守心，说话声音也是沉沉的，若不小心，都几乎听不清楚，宝寂慧生两人分坐他左右席上，也都一般是愁眉苦脸，就好象法照一行不是远来客人，倒是什么许久未见的债主一样，便寒暄几句也都是的，显是勉强应付。

        这一来气氛顿时大坏，席上再没什么说笑，只是低吃饭，这倒正中云冲波下怀，埋大嚼，转眼已是风卷残云，心里大为好受，想：“可算吃饱了…”见屈竹率先起，笑：“几位一路辛苦，我们可不敢强作恶客了…”跟着班戈及三大寺主就一一起，纷纷辞去，不空也跟着便转回里间，慧生随入，只宝寂留着，共法照一起将诸人一一送出，方回来，引云冲波等人到后面客房住宿。

        法依山而建，下临雪湖，看着虽不甚大，内里倒深得紧，宝寂在前引路，左拐右绕，走了好大一会，云冲波已渐渐有些不大耐烦，见法照木着一张脸，全无表情，又见花胜荣杨继之两个一路只是东张西望，倒有些心忧，暗自打定主意，务必要“盯紧”两人，千万不要最后闹到被大队僧人追出吉沃的下场。

        忽闻一阵馨香，甚为沁鼻，与适才堂上那种腥膻之味大不相同，云冲波见是从右侧两扇木门后渗出，心：“倒也好闻，不知什么人住在这里”，却见宝寂步至门前，推开：“请。”不觉大为意外，待进去时，更吃一惊，室内竟已先有三人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