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裡的檯燈還是那樣亮著，椅子的扶手上，那塊被我抓皺過的布套，我一直沒拆下來洗。

        對面那戶的門開了一縫，裡頭沒開燈，只有聲音傳出來，低得像那天夜裡隔著麥克風一樣，一字一頓。

        第三天晚上，家門口的門鈴響了。

        我像是在逃離一場毀滅的火災，以為只要切斷通訊，就能回到那個只有我一個人的、安靜且安全的殼子裡。

        他的目光從我的眼睛緩緩下移，掠過我的肩膀，最後停留在我的腰之間。

        我卸載了那個語音軟件，又清空了最近的通話記錄，連著兩天沒開機。

        空氣中忽然瀰漫開一種淡淡的、冷冽的檀香味，那是他上獨有的味

        我以為只要按下那個刪除鍵，就能把這段危險的關係、把剛才噴出的淫水、以及被他徹底看穿的靈魂全抹除。

        日子回到原先的樣子，安靜，規矩，沒有一雙隔著鏡頭的眼睛從雲端落下來，把我按在原地。

        紙袋裡是兩盒熱的，一份是城南那家的鮮肉燒賣，一份是甜口的豆漿。

        文字後面的沉默像是一次無聲的近，讓我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再次感覺到他在注視著我。

        門房老頭說，那人沒進大樓，放下東西就走了，車牌我沒記住，只記得車好。

        我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之間，哭得像個孩子，口劇烈起伏著。

        公寓樓下的小公園照舊有人廣場舞，便利店的老闆娘照舊會多送我一關東煮的蘿蔔。

        塑料袋上貼著的小票日期是今天早上七點半。

        他沒有坐輪椅，而是正正經經地直立著，雙手插在口袋裡，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冰冷的燈，死死地鎖定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將人活活拆解的審視感。

        一個多月後的傍晚，我照常下班回家，電梯停在我的樓層，門打開的瞬間，走廊裡空空的，聲控燈過了一會兒才滅。

        走廊裡的聲控燈再次熄滅，將四周陷入一種黏稠的昏暗之中。

        那簡短的幾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鋼刀，輕而易而地切開了我的恐慌，讓我再次陷入那種被他完全掌控的戰慄中。

        隔天上午，樓下單位的保安來敲門，說有位先生留了個紙袋在門房。

        但我忘了，他從不允許獵物在沒有得到他允許的情況下自行離開。

        房裡的燈光依然亮著，照著地板上那幾滴沒乾淨的體，提醒著我剛才在那場禁忌的遊戲中是多麼地淫蕩與失控。

        我拆開，裡面是一張打印的簡報截圖，邊角很新，像是當天剛印下來的，紙上那家新開的遊戲公司掛牌公告裡，負責人一欄，是他那個姓。

        「喬予糖，跑得快。」

        快遞員遞來一隻牛紙信封，沒有寄件人署名，只寫了我這棟樓的門牌號，字跡清瘦工整。

        「你跑得遠。就是不知，這一個月，你有沒有再噴過一次。」

        「喬予糖。」

        手指在屏幕上顫抖，在那個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我走到家門口，低頭摸鑰匙，鑰匙孔上掛著一小片乾掉的、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紙角，像是有人來過，站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留下，又走了。

        電話再沒響過，紙袋也沒再來過。

        那視線極侵略，像是有實質的觸感，正一點一點地在我上地毯式搜尋，試圖在我的衣服下找尋那個被他刻意喚醒的秘密。

        「但我說過，進了我的房間，就得習慣被我完全看透。」

        這種喜歡讓我覺得恐懼，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扔在雪地裡的傻瓜，毫無防備地將所有的弱點都攤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我太喜歡他了，喜歡到即便知自己像個卑微的玩物，即便知他可能在屏幕那頭冷漠地嘲笑我的豐腴，我依然願意把靈魂交給他處置。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

        我以為在那個標題為句號的房間裡，我可以選擇在最深處的時候突然離場，把所有的秘密和渴求一起埋葬在黑色的屏幕之下。

        沉默的房間裡，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那個已經被刪除的好友名單之外，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彈了出來。

        手機像塊石頭擱在桌角，我讓自己忙起來，忙到夜裡倒頭就睡，省得躺下去又想起那串熟悉的敲桌聲。

        他就站在那門縫後的陰影裡，上半微微傾斜，深灰色的羊絨外套將他修長的形襯得冷冽而壓抑。

        我數著日子，數到第五天，第七天，第二十一天。

巨大的羞恥感。

        更忘了，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把我的所有權刻在了他的代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