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祠的聲音在餐廳裡迴盪，帶著一種多年上位者的威壓，每一字都像是在敲打，先是訓斥兩個兒子不懂禮數。

        沒頭沒尾的一句，說給整張長桌聽。負責添菜的傭人立刻上前半步，低著頭，問要不要撤下去換一條。

        「小心點喝，別嗆著。這頓飯還長著呢。」

        他切得很慢，每一塊肉都被切成準的立方體，指節在燈光下透出冷白色，整個人的氣場沉得像是一場暴雨前夕的

        兩個人隔著一桌菜對視，誰都沒再說話。

        「這條魚蒸老了。」

        然後他撐著下巴，用只有這一側聽得到的音量繼續說，眼睛卻看著那碟魚，像在欣賞自己的手藝。

        他看著自己的哥哥，看了兩秒，然後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慢慢咽下去。

        他的視線越過杯口，落在長桌中間那個正低頭喝湯的位置，聲音放得只有這一側聽得見。

        抬頭看了一眼聞允翔，雖然覺得這桌氣氛怪異，但還是試圖緩解僵局，對著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多吃點。那天在休息室折騰了那麼久，消耗那麼大，不好好補，怎麼撐得住晚上。」

        他把公筷放回架子上，筷子頭碰在瓷架边缘，磕出一聲很輕的響。

        長桌另一頭，聞碩野的湯匙在碗沿上停住了。

        聞碩野在輪椅上坐得極直，脊背像是一把拉滿的弓。他沒有看向父親，而是低頭切著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刀刃與瓷盤摩出尖銳的吱吱聲。

        他咽下一口，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抬起頭，笑容完整得像剛燙過。

        放下湯匙的時候，他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了指尖，動作乾淨得挑不出錯。

        「香，确实香。最近胃口特別好，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可能這陣子补对了。」

        他說。

        他就那樣停了一秒，然後很自然地繼續舀湯，把湯匙送進嘴裡，咽下去。

        他執起公筷，把剩下最好的那塊魚腹，夾進了自己的碗裡。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他放下紅酒杯，伸手把轉盤慢慢轉了半圈，讓那盅沒人動過的蒸魚停在兩個人之間，然後執起公筷，夾了一片最厚的魚腹肉，穩穩放到那隻面前的小碟裡。

        「現在我碰了。」

        「哥，你也嚐嚐？」

        杯上的酒痕一一往下。

        隨後話題轉向，開始對我指指點點，唸起那些關於門第、教養以及對聞家份應有之覺悟的陳腔濫調。

        聞允翔接住那個笑容，眼尾彎起來，像收到了一份有趣的禮物。

        他沒看桌上的菜，灰白色的眉緊鎖，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巡視，最後落在那個低著頭的位置，眼神裡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苛刻。

        聞允翔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出聲，搖著頭重新拿起紅酒杯，這次只晃不喝。

        魚肉上還冒著熱氣，蔥絲搭在雪白的肉上。

        「客氣什麼，一家人吃飯，本來就該互相照應。」

        「不必了。」聞允翔靠回椅背，端起紅酒杯，這次真的喝了一大口，喝完用杯底在桌布上輕輕磕了一下，「我怕膩。」

        完這一整套，他才開口。

        聞允翔切牛排的刀停了半秒，隨即切得更有節奏。

        他冷哼一聲，將餐巾猛地捊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

        聞碩野搖頭，目光卻越過轉盤中央那瓶插花，落在斜對面自己哥哥的臉上。燈光很亮，他眼底那點東西冷得像地下室。

        聞祠坐在主位，手中的銀色餐叉在瓷盤邊敲出沉悶的聲響。

        長桌中間的蠟燭燒得很穩，燭芯偶爾爆出一粒火星。

        「不用換。反正有人吃得香。」

        聞碩野先移開視線，轉著輪椅的輪圈往後退了半寸，把位置調得更靠近桌邊，然後伸手，把轉盤往自己的方向慢慢轉動，剛好讓那盅蒸魚離開了原先的位置，停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