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在響，巷子裡偶爾有機車騎過去，騎到巷口按一聲喇叭。韞每隔一陣子就端一杯水出來，杯子湊到他嘴邊，讓他就著喝，他的手不能動。

        阿豪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各捧著一顆雞，腳底下踩著水泥地，站著。第一個鐘頭破了四顆。第二個鐘頭破了兩顆。韞每一次都笑，每一次都遞巾，每一次都從那一盒裡再拿一顆出來，放回他的手心裡，順手把他那一撮被汗黏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

        程衍在院子角落，蹲在那一台白色機車旁邊，照著院子中間那個人一句一句講的，拆那一個帶的蓋子。

        「螺絲是八號的。」阿豪說，站得很直，捧著，不敢轉頭，「你拿成十號的了。」

        程衍看了一眼手上的套筒。十號。

        「??你沒有轉頭。」

        「聽聲音就知。」阿豪說，「十號的套上去，會晃。」

        程衍換了八號的，套上去，沒有晃。他在心裡把一條規則記下來：這一個人讀不出自己的力氣往哪裡走，可是他讀得出一顆螺絲是幾號。

        韞坐在廚房門口的台階上，切菜脯，一邊切一邊看著院子裡的阿豪。她切一下，看一下，切一下，看一下。菜脯是黃褐色的，乾乾的，皺皺的，她拿了一條起來聞，又咬了一小口。

        「這個要怎麼吃？」

        「切碎，打進裡，煎厚一點，邊要焦。」程衍說，「我小時候學校旁邊那一間便當店，每天都有，放在便當的角落，一小塊。」

        韞點頭，又咬了一口。

        「蘿蔔。」她說，「曬過，用鹽醃，再曬，醃了很多次，曬了很多次。」她嚼了一下，「有太陽的味。」

        「妳吃得出太陽？」阿豪問，眼睛還是看著前面。

        「你阿嬤曬的時候，」韞說，「是曬在屋頂上的。有一點瓦的味。」

        阿豪的手抖了一下。那一顆在他的手心裡晃了晃，沒有破。

        「??是瓦厝。」他說，聲音變了，「她住旗山，屋頂是瓦的。她每年都曬在上面。」

        第三個鐘頭，一顆都沒有破。

        程衍把灰放出去，貼著地面，碰了一下阿豪的腳底。那一塊水泥是溫的，溫得很淡，只有他的兩隻腳站著的那兩塊。那一東西還在阿豪上轉，可是轉到一半，有一小截不再往右肩衝了，它往下走，走過腰，走過，從腳底漏出去，漏進地裡。

        只有一小截。可是它有路了。早上它沒有。

        她裝的不是節閥，程衍想，是一條洩壓。比較便宜，比較耐用，而且不用拆引擎。

        太陽斜到牆上的時候，阿豪還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捧著兩顆，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看著那兩顆完整的、白白的，看了很久，肩膀開始抖。

        「四年，」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第一次拿著東西，不用怕。」

        韞從台階上站起來，走過去，從他手裡把那兩顆拿走。拿的時候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

        「這兩顆，」她說，「晚上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