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今又问：“订婚宴那天，你也参加了吗？”

        程予今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却没有立刻放回杯子，而是就那么攥在手里。杯的热度透过肌肤一层层渗进来，先是，再是，得手掌发麻，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手指还在一点点收紧。

        他停顿了一下，又：“但我完全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你。毕竟你也从来没有站出来指控她威胁你强迫你。但我还是选择了。你也应该明白我的苦心。”

        程予今抬看向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境：“我们最早在一起时，我确实是被迫的。肖惟有一百种方式胁迫我。我也没有办法。”

        楼下传来车子经过的引擎声，有小贩拖着长腔的叫卖声，有孩童快步奔跑着、大声呼喊同伴名字的嬉闹，隔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刺啦地响......这些声音要是放在平日，只会让人觉得喧嚣，可此刻，程予今口那勒紧的绳索却在这些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声响里渐渐松了一点。虽然只是松了一点，但足够她把气匀，把回答说出口。

        她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组长语气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那你该的是暗中收集证据提交给我。你可以不信任地方上的人，但我是从外省调过来的，跟本地没有任何利益牵扯。我查这些个案子查到现在，堰都这边该停职的停职了，该移交的移交了。我唯一想的就是努力争取正义，让受害者得以安。”

        赵组长等了很久，没有促。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偶尔喝一口，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绷得发白的脸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这一系列案件，最高涉案官员已经被双规，李家的产业在查，李家人的违法行为在查。这就是官方的态度。我不跟你讲大理，我就讲一个事实──一棵大树是不会放任自己被蛀虫啃光的。地方上有蛀虫把手伸进舆论、司法里阻拦你维权，可更上层所想的是清理掉那些蛀虫。你和你朋友遇到的事，我同情。地方基层一开始的不作为、效率低，我也不替他们辩解。但我能保证，这样严重的事件，以后不会再有了。”

        可现在她只能坐在这张廉价的出租屋沙发上，握着杯子，听一个真心想帮她的人把所有能给的善意摊在她面前，然后一个字都不能接。

        “有些事，不是我想说就能说的。”

        如果真的接了，哪怕隐瞒自己过的那些事，在肖惟被查之后，肖惟也会为了报复而供出那些。赵组长给沏的这杯茶，就会立刻变成审讯室里的白炽灯。

        赵组长的话还在耳边，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这些话要是放在她还没把绑匪推下暗河之前，要是放在肖惟不知此事之前，要是放在她没有主导私刑报复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她用你父母威胁了？”

        她缓缓将变凉的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

        赵组长解释：“我只是那段时间恰好在林兆办公，听说当天宴席请的宾客有点多，就去看个热闹。我当时没进酒店大堂，只是在停车场远远看着，然后就看到你和肖惟了。”

        的命运真的很会作弄人。让她遇到一个愿意全心帮助她、且有能力帮助的人时，却是在她已经不需要、也不能接受任何官方帮助的时候。

        赵组长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的裂口边缘蹭了蹭：“我最开始忙着这一系列事件里其他更重要的分，整天焦烂额，没空顾上你，但我一直没忘记你们的事。后来这些事进入收尾阶段，我才腾出手来重新看你这条线。肖书记儿子订婚宴那天，我看见你跟那个肖惟走在一起。你当时那种状态，阴郁、紧绷，走路时跟在肖惟后半步，就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的地位不平等。再看姓肖的几次三番在这些事情的边缘插手，虽然只是在某些节点牵线，但痕迹很明显。再查肖惟的格和过往....大上就能确认了。”

        程予今沉默了几秒，问：“你们后面怎么又想起我来了？怎么这么笃定我留在她边是被迫的？”

        她却说不出下一个字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早已麻木的心脏在巨大的痛楚前，又感觉像是被一绳索慢慢勒紧了，紧到她必须把全力气用在维持正常表情上，才能不让那弦当场崩断。

干撞得破血，然后再被她收拾一顿，遍鳞伤的继续留在她边吗？”

        程予今默认。

        赵组长扫了一眼她攥着茶杯的动作，看杯还算厚，没有吱声，等着她自己往下说。